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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味年味·福州的坊巷年代
2018-04-11 来源:福州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点击数:25

  口述:黄垚 记录整理:盖含悦 

  按:2018的春节刚刚过去,城市里林立的楼宇大厦,被禁燃政策束缚着安静躺在角落里的烟花爆竹,饭桌上问着令人尴尬问题的亲戚,春节的仪式感渐渐消弭,作为中国最重要的传统节日,春节的重要性仿佛也令许多人感到精神疲惫。在个人日益原子化、社会日益机械化的时代里,春节的年味、家乡的情味是否已变成老一辈人言谈里的故事?为了了解曾经的人们是如何感知、经历、看待春节的,笔者采访了一名福州三坊七巷的老住户黄垚,请她描绘四十年前福州人过春节的模样,从她的故事里也许我们可以体会到春节在以往年岁里对人们的意义。

   我叫黄垚,福建福州人,儿时住在三坊七巷的一个四合院里,周围居住的多是普通市民。春节时,邻里们分享吃食,一起打扫卫生,串门拜年,辞旧迎新的喜悦之情在彼此的笑容间发酵膨胀,因为有这样贯穿春节前后的和亲朋好友的互动和平日里难得吃到的食物,春节成为彼时人们心中最为重要的庆典,时至今日,依旧能够轻松回忆起当年巷子里大人小孩们为春节而快乐地忙碌的样子。20世纪70年代末期,我正值初中,临近小年时,巷子里的气氛就渐渐躁动起来了,大人们在年关之际也不那么热心工作上的事了,老太太们常常在巷口张望:远方的儿孙不知归否?像我一样大的孩子们玩了半个寒假,在家呆着略有不耐,巴望着能够放开肚皮大吃大喝、穿上新衣出门闹腾的春节早点到来。春节的气氛在隐隐的躁动里,慢慢开始了。

  在福州,过小年是春节的第一项活动。过小年时要祭灶,需要准备甘蔗、灶糖灶饼(年糖年饼)、荸荠、白豆腐、菠菜等食材。祭灶用的甘蔗是一根整头整尾的,寓意着生活节节高。灶糖灶饼中有很多好吃的糕点,如花生糕、寸枣、红纸包、小礼饼和麻花之类的糕点。花生糕用红纸包着,四四方方的一块,里面切成两份,糕体外面是混着麦芽糖的一层薄薄酥酥的壳,咬下时向四周裂开,里面松软的花生酥扑簌簌的掉下来,甜甜的,香香的,格外好吃,我总是会小心地把落在包装纸上的酥一点一点舔掉。还有猪油膏、炒米、瓜子等各种小点心。因为那时还是计划经济时代,物质匮乏,东西都是凭票供给,连瓜子都有瓜子票,所以能分到一包五香瓜子的春节让人十分期待。妈妈总是把瓜子放在厨房柜子上面,我们小孩不够高就会踩着椅子上去摸瓜子吃,怕被老妈发现每次只能摸几个下来吃,感觉特别香。祭拜时,爷爷奶奶口中念念有词,祈祷灶君灶妈上天多说好话,保佑我们一家老少来年平平安安、年年有余、丰衣足食。祈祷后就把旧的“灶王花”揭下来烧掉,贴上新的以示送旧迎新。我还记得曾经唱过的一首祭灶童谣:“尾梨(荸荠)尖尖,灶君上天。灶君上天讲好话,灶妈落地保佑侬。保佑侬爹有钱趁(挣钱),保佑侬奶福寿长。保佑侬哥讨兄嫂,保佑侬弟讨弟人(弟媳)。保佑奴奶养弟无养妹,诸般闲架都是奴”。

  小年过完,就进入了正式过年的程序。爸爸妈妈开始置办年货。一般要准备芋泥、春卷、肉燕、佛跳墙、鸡、鸭、鱼、牛肉和猪肉卤煮等。妈妈会买上一尾十来斤的鲢鱼,用大缸装着,我闲着没事还会去逗逗它,一颗一颗地把米粒丢进水里看着黑色大鱼张开嘴扑腾,无所事事的寒假里,一尾只能在缸里转圈的鱼竟然和我有那么点相似。养到大年三十,妈妈就把鲢鱼切成段,先放在锅里油炸后,再用酒糟、白糖、酱油和鱼一起煮,做成香气扑鼻的糟鱼。糟鱼不是在年夜饭上吃,而是准备着春节时招待走亲戚的客人。正月初一一般不出门买菜,就吃大年夜备下的菜肴。过年前个把月,爸爸还会从乡下买来几只鸡鸭,圈养在四合院的天井里,我和弟弟负责把鸭子赶去家门口的护城河里游泳,有时鸭子游得远了,我们还要拿着长长的竹竿吆喝着赶鸭子回家。逢年过节时,卖白色的拉丝麦芽糖的人走街串巷吆喝着换鸡毛、鸭毛,小孩们就拿鸡毛、鸭毛来换糖吃。

  大扫除也是迎新年的一项重要工作,福州话叫做“筅堂”,除了卫生清洗的目的外,还有扫去“晦气”、让小鬼无处安身,保佑来年平安吉祥的一层含义。我们会选择在大晴天开始打扫卫生,住在青砖瓦房的四合院里,屋顶上瓦片与瓦片之间缝隙很大,一刮风屋里就落满灰尘。我们先是用绑着新鲜竹叶的长竹竿,在天花板、厅堂上扫尘,尤其是屋角旮旯的地方更要注意没有蜘蛛网。接下来就是清洗,福州人看一个家里的主妇是不是能干就是看家里的门板洗得是否干净。当时住的是木头房,因此需要洗刷的地方挺多的。妈妈拿着刷子站在椅子上或者绑着水桶的梯子上对着窗户、门板使劲,我在底下帮忙换水。到晚上大家把各自家的卫生都做完了,就约个时间一起做大厅、天井里的卫生,穿上雨鞋,拿着竹扫把,提来水桶,大人们做的是卫生,小孩们可就趁着乱在水坑里噗噗乱踩,有时玩疯了被大人教训,巷子里便回荡着小孩的哭声。洗地板的时候还要顺便擦擦桌椅,厅堂里的桌椅是我爷爷自己打的八仙桌和太师椅,上雕虫草花鸟,最里面还摆着一个很气派的、大约一人高的雕花横案,繁琐的雕花平日里看着漂亮,做卫生时可就麻烦不小,妈妈和伯母都是耐着性子,一面一面、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把桌椅擦的锃亮。

  大扫除后的第一批客人是请来写春联的老先生们,写的是唐诗宋词和毛泽东语录,类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一年好景随春到,三亿苍生盼日升”等。巷子里住了不少热心写春联的人,不是每年都固定一个人来写,所以春联上面字体不一样,正楷、草书、隶书都有。有些时候我觉得好玩,再加上一些老先生也教过我写书法,也会歪歪扭扭地写几幅春联,但因为害羞从不让妈妈贴出来。院子里所有的春联每年都要换一遍,在大厅的柱子上贴,差不多左右各四根柱子,也会在各个房间的玻璃窗上贴窗花。

  到了大年廿八、廿九,就要做年糕了,有白年糕、红年糕、萝卜糕和芋头糕等各式花样。一般是先把米磨成浆,不是用电磨,而是用石磨,我自己也磨过,边磨边加水,同时推着磨转动,然后沥干。如果米浆太干,结块变硬,就再加点水揉,揉的时候加上糖、花生、冬瓜糖、肥肉丁,一层一层揉进去,揉到比较软有韧性时,拿一片荷叶铺在蒸笼上,把年糕铺上蒸,蒸好后等凉一会拿出来就能吃了;红糖年糕就是把年糕里的白糖换成红糖;芋头糕是用搓成一丝一丝的白芋头调上地瓜粉,放点糖、肥肉和冬瓜糖,揉在一起,放到蒸笼上蒸,一般都蒸成圆形的;萝卜糕是把芋头丝换成白萝卜丝,再放点米浆、紫菜和盐,然后放到蒸笼上蒸。为了避免长霉,妈妈常把年糕回笼不停地蒸。爸爸则把年糕放在大竹篮里挂在房梁上,既通风又防老鼠,也防我们这些“硕鼠”偷偷把年糕吃完了。一般人家都会做大年糕,然后切成一块一块的送给亲朋好友,春节里我们都能品尝到不同风味的年糕的。大人们还会做“米斋”(福州话音译),米斋的制作过程非常繁琐,先是要提前一天将米浸泡好,然后将米磨成米浆,水分压后做皮,再将已经加了红糖的熟糯米团放入米斋皮中,揉成圆团,放在一片片剪成方形的箬叶上,蒸熟;最后在米斋的中间印上红点。过年时,福州人会在家门口摆上米斋,供给过路的游魂的;还有就是供土地神、地藏王菩萨时,一般也都会有米斋做供品。大人常常提醒我们:不能吃没有供过的米斋,不然会肚子疼。

  年三十那天,白天父母亲都是早早起来去买菜,街上人非常多,天蒙蒙亮就要出门,虽然之前有买一些菜,但是因为没有冰箱所以主要的是当天买,有时四合院里的邻居会合买一只羊,宰了后大家一起分,春节的味道就更浓了。这天我还要做自己房间的卫生,把各个抽屉犄角旮旯里的东西全部整过,抽屉要全部洗一遍,擦得干干净净的,放在太阳下晒,两个房间也够我折腾一天了。下午还要去洗澡,因为没有热水,得自己拎热水洗澡,十分麻烦,会选在大年二十九或者三十那天去澡堂洗,有些人家务事多,会赶上大年二十八去澡堂。福州是温泉之都,澡堂里的水就是天然温泉,大家也都习惯了到澡堂洗个澡,干干净净地过大年。那几天里澡堂人满为患,都是早早的去排队,有时要等两三个小时,很多人都是拖家带口的,却只有几个澡堂。澡堂里面氤氲着雾气,分泡澡的、淋浴的,男的有大池子,女的没有大池子,是一人一间,几毛钱洗一次,我会在里面洗上好久,直到身子红得像煮熟的虾。

  大年三十下午,妈妈开始准备年夜饭,我就帮她打下手。所做的菜有太平燕、春卷、番鸭汤、鸡汤、鱼肉、蟹炒白粿、糟炸海鳗、九节虾、南煎肝、老酒炖猪脚汤、芋泥、煲牛筋,清蒸螃蟹、炖鲢鱼头以及我最喜欢的芙蓉蛋和莲子羹。芙蓉蛋是蛋羹上面铺着一些海鲜,味道鲜美;莲子羹是一道甜点,把莲子蒸熟后在锅里压烂,调上淀粉做成糊状,加上猪油和糖放在锅里炒,香酥美味;太平燕是用肉燕加鸭蛋煮汤,福州话“蛋”叫“卵”,鸭卵的谐音是“压乱”,有平安的意思;炖鲢鱼头时妈妈会在上面放上金针菇、香菇和葱花,看上去即好看又挑逗我们的味蕾。大人们在厨房忙活时,我和弟弟就到大厅的祖宗像前整理好饭桌,摆上5副酒杯、筷子、汤勺,在酒杯里倒满酒。当热腾的美味佳肴上齐后,便开始祭拜祖先。之后才能上桌大快朵颐,每次我和弟弟都吃到油着嘴顶着肚子。

  晚上,我们小孩吃完饭就去放鞭炮了。在四合院外的空地上鞭炮烟花随便放,我胆子小,只玩线香烟花这种小的,躲在一旁看男孩子们玩大个的窜天猴和二踢脚,各家各院的孩子们都闹腾起来了,相互串门,在巷子里呼朋引伴,谁家的孩子有一个新奇的烟花,就会涌上一圈人,小个的孩子搭着大个孩子的肩,一跳一跳地一探究竟,也有些人家大人也出来了,拿出一大盘的鞭炮,点燃后所有人都捂着耳朵逃到一边,一个一个的鞭炮从长长的串上爆炸地弹跳起来,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一时间,巷子里充满着噼里啪啦的声响,硫磺特殊的味道和炮仗燃尽的烟雾,年的味道在此时达到一个高峰。玩的差不多了,大家就各自散去,回家看电视嗑瓜子。零点的钟声敲响,大家又纷纷去外面放鞭炮,全城的鞭炮此时都响起了,爆竹声中,一年里的焦虑和烦恼、准备过年时的忙碌都得到了释放,对来年的期待也随着这响声红红火火起来了。等声音渐息,便是睡觉的时间了,说是要守岁,但是其实也没有熬到天亮。

  正月初一早上醒来,穿上新衣服新鞋子,便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拜年,一边收取长辈的红包,心里美滋滋的,真希望天天都是正月初一!碰到家里的亲戚朋友、周围邻居也给他们拜年,逢人第一句话都要说“恭喜”“发财”“平安”等吉利话。早上起来要吃太平面,用鸡汤和鸭蛋泡面,鸡在福州话和“系”同音,蛋要用鸭蛋,谐音压乱,有保太平的意思。初一时我们家要请客,家里挤满了姨姨舅舅表兄妹,妈妈从小就跟我们说过年要讨个好彩头忌讳说不吉利的话,碗碎了要说“岁岁平安”,吃东西不能说“吃完了”要说“吃好了”,“米斋”放在外面被风吹裂开了不能说“斋裂了”要说“斋笑了”。外公外婆、姨姨舅舅也会给我们压岁钱,不多,大概十几、二十元,如果收到了三十元的红包就开心得不得了,觉得自己发财了。大人们聚在我们家里打麻将,我便和表兄妹们到西湖公园玩,男孩子们喜欢坐绕着圆圈飞的小飞机,妹妹们喜欢旋转木马,我和一些大孩子则喜欢在湖里划船。我们也去西湖旁的动物园玩,那时是正月初一在自己家,初二去外婆家,初三一般会去姨姨家,然后初四就开始上班了。

  那时的我们穿着打扮跟现在比简朴多了,因为经济条件有限平时不怎么做新衣服,衣服式样陈旧,花色简单,外套都很薄,很少穿棉袄。为了御寒里面毛衣是一件又一件,穿得上下都很臃肿,像洋葱一样裹着。那时根本不管衣服穿得好看不好看、有没有美感,只要有新衣服穿大家都很开心,幸福指数很高。

  在曾经的春节里,因为有不同于一年中其他时候的丰富物质,所以诞生出令人无限憧憬和期待的“物之年味”;也因为存在亲戚邻里们的协同互助和欢声笑语,所有拥有现在的春节所欠缺的“情之年味”。前者随着物质生活的逐步丰富,人们已习惯于在日常生活中通过力所能及的方式取得心仪之物,这种来源于匮乏的年味的渐渐消失无疑为人所乐见的,但是后者的离去却令人唏嘘,高层公寓式的住房、紧闭着的防盗门,现代都市人“躲进小楼成一统”的生活方式与传统的注重人际互动的春节格格不入。如今,春节时总有叹惋年味的消失,表面原因貌似是传统民俗在工业化的发展和数次社会改革后的凋零,更是因为属于民族传统的生活方式已然退场。

  (口述者为三坊七巷原住民,记录者为复旦大学学生)

  (本文来源:《福州史志》201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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